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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唱(外一篇)

來源: 靖江日報 日期:2019-03-16 10:02

有位老爺爺,八十多歲,經常去公園,走到北頭高埂上,朝長椅當中一坐,唱唱戲。他沒團隊,沒樂隊,連伴奏帶也沒有。他把一只蠶豆大的耳麥架在嘴角,讓唱聲稍微放大,只圖自己聽聽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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唱的是錫劇《珍珠塔》。雖然音樂蒼啞,氣息薄了,倒蠻有味道。假如唱走了板,他就重唱,直到完全唱在板眼上。假如重唱幾次還不入調,便搖搖頭,還有點不好意思。一旦唱到得意的時候,做手勢,眼隨手轉,會隱隱閃出一絲光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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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從云縫里照過來,淌在他臉上皺紋里,涂了油彩似的。游客從他周圍走,頂多朝他瞥一眼。他旁若無人,望著對面的銀杏樹唱,像說自己的身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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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排銀杏樹又高又大,葉子掉光了,只剩下赤條條的樹干和枝椏,枝椏粗細不一,姿勢幾乎一致——以大約四五十度的角度伸向天空,那陣勢像一齊舉起手臂,正想為他喝彩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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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時飛來幾只鳥,一邊唧唧叫,一邊在樹上跳上跳下,沒覓到什么,也許銜了他的一字半韻,呼的一聲飛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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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爾,樹上會有銀杏落下來,盡管節令已近大寒,看上去沒銀杏了,可還有往下落,風一大,接二連三地落。此刻的銀杏細,卻扎實了,落在磚面會有聲的,而且常常應著他的唱腔,像打了一記板鼓:“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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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他聽不見,只顧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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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楊樹旁有塊廣場,游客常在那里聚,老人多,頭發花白的,純白的,被陽光照得銀光熠熠,一片雪浪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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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正午,陽光旺得幾乎有了稠稠的感覺,又沒一絲風。廣場上只剩下一對老人不曾走。那老先生躺在輪椅上,頭一仰,身子一動不動,有點像在浴缸里泡得很愜意的腔調。白發蒼蒼的老奶奶把輪椅推到廣場當中,朝他看了看,離開輪椅,可才跨兩步,又朝輪椅瞥一眼,身子稍微挪近點,這才站定。這時來了三位男士,都叼著煙,煙霧像蛇信似的。她慌忙走過去把輪椅朝邊上推了又推,直到他們走出去老遠,才站下來。接著抬起頭,伸出手,做廣播操。那哪像什么廣播操呢?她身子挺不直了,做擴胸運動,手臂像個大括號,最后擴成小括號。每做完一節——每節都是濃縮版——三兩個回合,總要轉過身來朝老先生望望,然后再做,越做越急促,終于做完了,趕緊貼近老先生看看,伸手捻著他身上的毯子輕輕一拉,雙手搭住推把,推著輪椅走了,走得輕,也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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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楊樹葉飄呀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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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:潘浩泉    責任編輯:夏傳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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